衍之

舞者(1.2.3)

想来也吃了很多花轲的粮,却没有为她们产过粮
一个存了好久的脑洞,最近才开始实现,大概是个中短篇,努力在一星期里完结
请大家多多指教~

舞者

1.

这是荆轲无意走进的小径,源于下意识对嘈杂与暴力的躲避。

这条小径安静得多,也友好得多——没有摩托车轿车电动车的横冲直撞,更没有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不良少年把烟头摁在孱弱学生肩上的画面,这里只有不知名野花散漫的悠然芬芳,以及某段不知名又柔和的钢琴曲。

孩子总是好奇的,荆轲望向那美妙乐声的源头,情不自禁把野花野草踩得东倒西歪,直到走到飘出音乐的窗户边。

灰白色墙壁上爬山虎稀疏蔓延,六格半圆顶的玻璃窗户干净透明,夕阳恰好被玻璃折射,投在柚木地板上,一道灵动的阴影时不时闯入地面的光明。

荆轲努力垫脚抬起小脑袋向内张望,屋子里的人很快注意到闯入地面明块的影子,转身瞬间——

只见得窗外与平时无异的景象,唯一的不同只是今日天边多出的橙红色云层。

“木兰,怎么了?”是十分严厉的中年女声。

“没什么。”花木兰重新立起脚尖,面无表情地转头。

荆轲蹲在窗台下,脊背紧贴墙上的爬山虎,她双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直到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才小心翼翼踏上落日余晖,孤独离去。

渐行渐远,荆轲却久久不能忘怀她所看到的画面。

那是六岁的荆轲第一次见识到的人间两极。

是优雅与野蛮,是温柔与冷漠,是稳重与幼稚,是谦逊与骄傲,是开放与内敛——是许多完全相悖品质的共同杂糅,极端复杂,十分清晰。

那个拥有一头秀丽粉发的女孩,那个徘徊于阴影和光明的芭蕾舞者,阴影里她是极致纯洁的白天鹅,沉静安然;光明中她又是浴火涅槃的凤凰,喧嚣热烈。

光影律动间,一脸淡漠始终未变,但千万种情绪早已风起云涌。

太过美丽,又太过遥远,因为太过美丽遥远,显得如此真实。

一路上荆轲的思绪不断飘出身体之外,而眼前门内的吵闹声终于又把她拉回现实。

毕竟这里没有美丽遥远的人间两极,只有人间最苦痛的疲惫其一。

2.

荆轲喜欢猫,这是她唯二的秘密之一;荆轲在学校的操场后养了一只黑色的流浪猫,这是她唯二的秘密之二。

那天她同往常一样,从午饭里留下两根火腿,悄悄走去操场后喂猫。

“喂,别那么嚣张啊!别看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荆轲一慌神,迅速把黑猫揣在怀里闪到角落,小奶猫低低喵几声,小肉垫胡乱抓荆轲的虎口。

她偏过头,恰好看见校内外知名的那几个问题少年,一个个叼着劣质香烟,朝前方吐出下流的烟圈。

“呸,让你瞎他妈逞什么英雄,一个破猫老子玩死了就玩死了,你他妈管得着?”带头的大佬一甩自己染到毛躁的头发,似是准备扬手打去,却被一只纤细而有力的手抓住了。

尽管隔得远,荆轲还是听到低沉的女声:“滚。”

“你他妈叫谁滚?”大佬一挥手,旁边几个小混混围上前。

紧接着传来打架斗殴的声响,几个人混作一团,荆轲本不是热衷于多管闲事的人,但她确实无法坐视不管,她揉揉黑猫的耳朵,把它从怀里放走,自己就跑了过去。

然而事实上她并不需要出现——在她看到那几个不良少年一个个捂肚子抱头哭爹喊娘跑开之后。

“你……”荆轲惊讶地注视边向她走来边活动腕关节的粉发女孩,哑然。

女孩的一头粉发配上与年龄不符的不羁,尽管唇畔带伤,眼角淤青,却着实灿烂耀眼,又有些明媚天真的稚气,像是无意冒犯他人的可爱孩子。

荆轲突然想起那日优雅的天鹅,野蛮的凤凰。

“哟,是你啊。”女孩抬手胡乱擦掉嘴角冒出的血,眯眼逼近荆轲,荆轲下意识退后,逃避女孩略显犀利的目光。

“我跳舞的样子好看吗?”女孩冷不丁冒出一句,荆轲一抖,脊背发凉,却还是下意识回答出声:“好…好看。”

女孩被荆轲的反应逗笑了,那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流失光彩,黯淡倦怠,她俯身捧起旁边一只满是血痕污秽的小猫,小猫已经僵硬,还保持着惊惧笔直的姿势。

荆轲不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女孩。年幼的她第一次真正见到生物的死亡,惋惜同时难免畏惧,只是陪伴女孩不语,任风吹起自己的衣摆。

“下午不上课吗?”半晌,女孩开了口,声音绵软沉闷,“你回去上课吧。”

她说完,把小猫紧贴胸口,转身离去。

荆轲看着她凄清瘦弱的背影,猛的抓住她的衣边,女孩诧异地转头,明明眼眶发红,仍礼貌地维持微笑:“怎么了?”

“我陪你去……把它,埋了。”荆轲也诧异自己的下意识动作,只得语无伦次地掐出几个音节。

女孩抿紧唇瓣,轻声一句:“好啊。”

两个孤寂的背影并排,不疾不徐地融入夏风。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荆轲,荆棘的荆,孟轲同字轲。你呢?”

“花木兰。”女孩偏头看向荆轲,认真道:“木兰花同字的,花木兰。”

3.

荆轲一出教室门口就看到花木兰逆着夕阳余晖的微笑。

她奇怪地盯着花木兰:“这什么表情?”

“十分真挚的表情。”花木兰眨眨眼,把一张门票塞到荆轲手里,“明晚八点我有演出,记得准时出现啊。”

“我有说一定会去吗?”荆轲故作嫌弃状地冲花木兰甩甩门票,“去看某人一脸面瘫跳芭蕾?想想就毫无吸引力。”

花木兰笑嘻嘻地伸手勾住荆轲的肩膀:“不,明明听上去就很有意思,不是什么人在跳芭蕾时能一直保持面无表情——”

荆轲认真仔细地把门票收进书包里的笔袋后,一把拍掉花木兰的手:“为了提高观众的观看质量,你还是多笑笑吧。”

“为了让我多笑笑,所以你还是来看看吧?”花木兰不对荆轲勾肩搭背了,直接改摸头了。

荆轲依然冷漠,嘴上说着不去不去才不去,然而花木兰最是知道她一定会去。

口是心非,是荆轲性格的一大特点,有点倔强,又有点俏皮,花木兰倒是受用得很,哪怕相识五年,依旧固执认为这是荆轲小学妹的可爱之处。

“哦?同学的演出啊?”继父把啤酒瓶往桌子上一拍,橙黄酒水飞溅,撒在荆轲的手臂上,几滴渗入骨血的寒意。

“嗯,吃完饭我就过去。”荆轲点点头,端起饭碗掩盖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

“好啊,你走了,你妈也出去了,留爸爸一个人在家。”继父忽然低下头,凑近荆轲的脸边轻嗅,荆轲抖了抖,起身收拾碗筷:“我吃饱了,您慢慢吃。”

幽暗的暖色灯光下,继父眼中的血丝就像一道道裂痕,欲望可怖地从其中渗透,他说:“小轲长大了啊,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荆轲慢慢后退,而纤瘦的右肩却被紧紧地握在厚大的手掌里,被粗暴而缓慢地揉捏,另一只手则盖在荆轲胸前。

“给爸爸摸摸,看看小轲发育得怎么样了?”看着继父醉醺醺而猥琐的笑意,荆轲的胃一阵痉挛。

“放开。”荆轲冷冰冰地开口。

继父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甚至掀起她的衣角探入:“放开?摸摸不会少块肉,你会很喜欢的,以后……”

寒光一闪,一把水果刀停在继父的左眼角,划出道细微的血痕,他愣住了,却明晃晃看见后面荆轲苍白漠然的脸,荆轲轻声张口:“我说,放开。”

继父颤抖地退到后面,却没坐稳椅子,直直往后翻去。

荆轲面不改色地收拾完碗筷转身准备离去,忽而到陶瓷碎裂的声音,接着自己的背后被无数尖锐碎片划过,道道火辣的疼。

“贱货!贱货!你个贱货!”继父还因为恐惧颤抖着,而本能地反抗不停,不断冲荆轲扔瓷碗碎片。

荆轲沉默不语,换下血淋淋的衣服后没处理伤口便匆匆出门,因为她一向反感误时。

更何况这是同花木兰的约定。

……

“木兰!木兰!”舞蹈老师焦急地在后台低声喊,“笑!笑!微笑!”

摄影师无奈地举起相机对花袁氏道:“太太,大小姐的表情…似乎不太开心。”

花袁氏平静地注视女儿的身影:“兰兰从小跳舞就不爱笑,你拍吧,不管她笑不笑,都拍下来。”

摄影师无奈,举起单反把镜头对向舞台中央的花木兰,最娴熟美丽的舞姿,却由表情最难看的人跳出,看来万事不能两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花木兰突然露出了笑容,摄影唯恐这漂亮笑容是再也不得见的人间稀奇,赶紧连连按快门——

而按了后才发觉也并非什么稀奇,这花大小姐不知一边跳一边给自己做什么思想工作,开始保持如花笑面。

荆轲静静地坐着,凝视舞台上最亮眼的舞者,看她被盘起的一头粉发,看她骄傲又单纯的笑容,看她伶俐灵秀的舞姿,看她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芭蕾裙摆。

荆轲的背后同撕裂皮肉般疼痛,稍微抬手鼓掌便扯开凝结的血口,她暗自庆幸还好是可以穿大衣的秋天,身后的血肉模糊还可以勉强掩盖,不至于失了年幼卑微的尊严。

疼痛的后背压迫荆轲挺直腰,棉质衣服料细细地摩挲伤口,刺痛麻痒,荆轲的眼里泛出生理性泪水,被舞台灯光映得发亮。

花木兰很是贴心,为她留了最好的位置,正好在观众席的前中央,正好对着舞台的中间——无论花木兰的舞步如何变换,她们总能在某个刹那看到对方的眼神。

因而荆轲不得不隐忍着微笑——哪怕她原本便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但疼痛发炎已然让她忘记自己该有的模样,只是麻木茫然地做出适当的表情。

忽然传来丝丝血腥味,荆轲悄然摸摸背后,指尖覆上一层淡薄的粘稠,恰好舞曲毕,舞者们摆着致敬的姿势,直到落下帷幕。

荆轲鼻尖涌入一阵酸,她立马起身,留恋与倾慕只是上一秒,现在她只想离开——离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花木兰看到自己的这幅模样。

她知道自己不曾有错,不须逃避,但她还年幼,无法坦然,她担心自己的狼狈,也害怕面对花木兰不同寻常的眼神。

荆轲横冲直撞地跑出演艺厅,冲进深秋的夜雨,苍白的路灯光被雨线串乱,模糊不清。

炙热的痛感消失了,变成湿冷的寒意。

“阿轲!阿轲!荆轲!”

荆轲僵硬地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紧贴后背,雨水晕开了衣上血痕。

她想抬腿离开,否则方才的挣扎都是前功尽弃。

但她做不到。

一听到花木兰的声音她便无力继续逃避,她太累了,委屈、愤恨、痛苦、无助一同从心脏生根发芽,接着如藤蔓迅疾延展,束缚住整个灵魂。

“荆轲!”花木兰冲到荆轲身边,她还没来得及把芭蕾裙换下,雨水使得先前蓬松的裙纱垂下,像是被打焉的花,“你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跑出来啊?”

荆轲的眼里浸满了雨水,她看不清花木兰,她不断眨眼想把那些雨水挤出眼眶,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怎么了?”花木兰轻喘着气,她握住荆轲的手,再一次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荆轲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她不知道花木兰在如此黯淡的雨夜还能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但她还是同方才在观众席上一般尽力地摆出笑脸,唯一不同的只是刚才她在骗花木兰,现在她在骗自己。

“没什么?没什么你为什么跑出来?外面在下雨你不知道吗?”花木兰有些急躁,哪怕雨声很大,也盖不全她的声响。

“太晚了…”荆轲缓缓从花木兰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她说:“太晚了,木兰,我该回去了…不然,家里会担心。”

“是…是这样吗…”木兰稍微垂下头,她知道也许荆轲跑走的真相不是如此,但她无法反驳,到底只是孩子,哪有那么多熟练的人情世故。

“是是,你也快点回去吧。”荆轲点头,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身离去,走到第五步,她突然回头,只有花木兰的惹眼粉发是她唯一能感知的色彩。

“木兰!”她喊,“今晚的你很好看!”

—TBC—

评论(9)

热度(17)